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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型小说,我把魂丢了

27 6月 , 2019  

乡人间历来就是不需要客套那么生分的。大到婚丧嫁娶、乔迁之喜,小到过年、祝寿、鸡毛蒜皮,甚至某家娃子当兵,某家崽子足月,不分亲朋好友,无论远亲近邻,不请自来。乡人间逢年过节各种酒事都是开门见山你提我携的,轮番借用肉票、酒票、号票。倘若明天用得上桌子,保准了明儿一大早春风满面给你拱到家里,他全家东一个西一个蹲哪里吃饭。邻里间需要帮忙直截了当,吆喝不吆喝都是一个样子,丢下活计脚下生风就奔了去。他才没闲心去合计血汗与金钱必然可以折算那等伤透脑筋的逻辑。即使笑都是皮开肉绽落拓不羁的。就一如那一餐餐豪放粗犷谈笑风生的中午饭,一大碗酒,几斗碗菜,哼着酒不酒令传过去再递回来。乡人无论做事还是干饭都是敞亮的,撒开衣衫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大声说话,大不嗨嗨。没有口是心非争多论少小九九那些花花绿绿,闹心!

李师傅,五十一岁,大货车司机。
  他有一个儿子,今年十九岁,生性乖巧,就是不喜欢学习。高中还没有毕业,就赖在家里,死活不肯去学校上学。李师傅没有办法,只好送他去驾校学习驾驶技术,将来好让他子承父业。
  这小子果然不负父望,认真学习开车技术,驾照终于考到了手。李师傅为子高兴,特设家宴。几十年不喝酒的李师傅,豪饮不止,像是弥补这几十年的酒债,直喝得天昏地暗,好端端一个家被他吐得一塌糊涂。
  第二天,李师傅继续庆贺,邀请亲朋好友来家开怀畅饮。李师傅醉的抛砖砸瓦,夫人责怪,儿子担心,吓得亲朋好友心惊胆颤。
  第三天,李师傅继续摆宴,邀请左邻右舍开怀畅饮,又是大醉,把桌子上碗杯损坏无几。发完酒疯就要去开大货车兜风,左邻右舍赶紧把他拉回家。
  儿子觉得父亲丢人,不能再这样下去。趁父亲酒醒,劝父亲:“你不能这样喝酒了,太丢人了,再喝会出大事的。还好你这几十年不喝酒,要是像这样喝酒去开车,不知道要误多少事。”
  李师傅半睁眼睛问儿子:“我这样丢人?”
  “丢人”
  “我这样误事?”
  “误事,你看看家里的酒杯碗筷,门外的砖瓦,再这样下去不出人命才怪呢!”
  “喝酒真的不能开车?”
  “当然不能,你万一出事怎么办?你不替自己想想,也要替我和妈妈想想,这个家怎么办?”
  “你不喝酒?”
  “我不喝酒,我才不像你这样丢人呢!”
  “此言当真?”
  “我要是喝酒,就不是你儿子。”
  李师傅哈哈大笑.
  “行,有你小子这句话就行,老子这几天的酒没白喝。”……

图片来自网络

出后门一百米,房管局旁边那几户人家的住宅最先是生产队养猪场,尔后生产队搬迁到哑巴堰他们住进了那里。那几户借居生产队公房的人家里尤以李显民一家子最为贫困。而他恰好就是这样子一位成人之美不遗余力的典范,其次是哑巴堰角落上果园子里边上雨旁风夏二哥兄弟俩。家里几次翻新房子都是他们仗义助人不分彼此不计得失帮忙打砖,晒砖,搬砖。特别是七九年年终分配后,土坯房翻新瓦房时,更是整个房子被各路纷纷赶来的社员们包围得水泄不通,丝毫不逊色于一次集会盛典。干劲冲天的战士,欢欣鼓舞的场面,争先恐后,热火朝天。不需要言语,就像早明穿了你的心思,水泥坝子挑着百瓦灯泡一丝不苟赶到临晨时分。保证了年前住进整洁、舒适宽敞、明朗的新房子!他们中间任何一位住在摇摇欲坠茅草棚子里的主人,绝不会妒富愧贫避面尹邢,或者鼠肚鸡肠施恩忘报。呼牛呼马,恢廓大度。实话告诉你,丢下活计急赶过来,就是冲着你一贯仗义执言乐善好施来的,就是来给你扎场子、出力气的。谁还稀罕谁一顿饭,几枝烟?莫门缝瞧人,把人看扁了!喜眉笑眼痛痛快快得应你,脚不沾地风风火火赶过来。摸到活路便不在有任何言语。泡不泡茶,发不发烟,七花八花,有花无花,飞雁,锦竹,经济,芙蓉,膘厚八指,炝炒莲白,吃不吃饭,煮不煮面,你主人家爱怎么怎么。今天这家帮那家,下次那家帮这家。家家户户雪中送炭,万户千家侠肝义胆,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,不吭不声,不矜不伐,不温不火,不忮不求,就这样子把世风在云淡风轻中,在粗茶淡饭里,在投桃报李间,辈辈传承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第 78 章   兄弟谈心

四十出头体魄健硕微微驼背李师傅是沙河堡远近有名的李瞎子,他也是我所景仰旷达不羁襟怀洒落笑口常开的乐天派。李师傅家里有四个孩子,老大是我小学同学,全劳力的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子。孱弱的老婆弱不经风还算不上半个劳力。他家算得上方圆里一无长物的特困户,他本人也是生产队妇孺皆知的蛮劳力。同时他也是一餐可以吞下两斤米饭一斗碗猪肉花果头号大肚罗汉。我见过他给锄头打契子,眼睛几乎杵锄头上,边摸索,边抹掉锄刀上泥土,再凭着感觉把插下的契子夯实。李师傅从来不会虚情假意推三阻四,也从来不会卑躬屈膝低声下气。看得起我李瞎子,老子一杆烟不抽,一顿饭不吃,通宵达旦在所不辞。看不起老子李瞎子,帮你?卵!你就是鱼翅燕窝,山珍鲍鱼,老子没得那个福气,吃逑不来!老子就喜欢喝吹吹稀饭,就乐意生产队一年分几次瘟猪、草鱼,就只开那几次荤!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第三部 李建成(之三十三)

那些年,每每家里需要帮忙总是我赶过去邀请,而李师傅也总是有求必应,急人所急。顶着晨曦赶过来,披着星辰摸回家。一包红芙蓉烟,两餐饭就是忙碌一天的回报。而这位力大如牛,热心快肠的师傅即使到饭点也得家人再三敦促上好几次。永远都是一个样子,边满面笑容得应你,边不知疲惫继续忙碌。额头滚滚汗珠淌进领口,整个胸襟后背被汗水浸透。比较起来李师傅,夏二哥兄弟俩更是二话不说,汗流浃背日无暇晷就是一天。不只是打砖,砌墙、盖草、打炉子、修灶,假使邀请砌登凳儿房同样可以打上下手。能不能的,会不会的,都勇于尝试。绝不吝啬力气!

越看,心情愈发沉重。李建成摇摇头,往屋里走去,经过堂屋前的柱子时,忍不住把手放在柱子上。那柱子坚硬,丰实,给人一种温暖妥当的感觉。他那有些摇摇晃晃的心,此刻安稳了一点。

其实,与乡人相处的日子里,何止才是夏二哥、李显明,千千万万不可胜举。勿需要华丽的辞藻歌功颂德,不必用言过其实的盛誉树碑立传。平凡的生活,平凡的世界,平凡的心灵,平凡的人生,光明磊落,不欺暗室,赤胆忠心,临危受命,济困扶危,轻财重义。他们的事迹不可罗列,他们留予时代的启迪永不磨灭。

他想起自己那时候,如何在这里一天天把地基挖出来,和工人们一砖砖把墙一公分一公分的往上砌,一块块预制板把楼板盖好,一片片磁砖装饰外墙。他抚摸着那柱子,在那粗糙的红砖上似乎感觉到自己年轻时的热血、活力,青春的张扬。

常常因为他们而怀念过去,也常常因为他们而感喟现实。我真心不知这个现实怎么会愈发空蒙迷离,到底是我等牛心古怪泥古不化,还是社会一日千里而合不上飞驰的步履。我更加不知顾盼自雄的渠等到底真更加超然了,还是吾辈已经鸠拙到了分辨不清道义、公理?

那时多有劲啊,那房子建起来后,自己有多得意、多骄傲。整条垄里的人都来参观,啧啧啧的夸赞。想到这曾给他带来毕生最大荣耀的房子不久就要成为一堆瓦砾,他心里又是一紧,似乎比刚出门时寒意更浓。深深的叹息一声,走进门去。他没有开灯,屋里比外面更黑,他摸索着爬回床上,却再也没有睡着,直到院子里的鸡叫了几遍,才没精打采的起来吃饭。

无识无知的他们,无愧于一个时代文明的宗师!乡人,永永远远是我心目中最伟大力量的中间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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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李志成回来了。可能李振华把了信给拆迁办,拆迁办的人第二天就来了。这次那个谢主任没有来,姓吴的副主任和小胖子一起来的。李建成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,悄悄的注视着叔叔一家的动静。

没有多久,吴主任和小胖子就走了出来。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,小胖子欢快的和李振华、周芳梅、李志成告别:“好勒,就咯样范的啰,明日李师傅你带哒身份证到区里切领钱就是哒。也麻烦你们早点子把屋里的家伙搬走,我们好安排人来把屋拆咯哒。”

两人志得意满的从李振华家出来后,眼睛往李建成家里看,似乎要往这边来。李建成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台阶上偷看他们,赶忙走回自己屋里。他走到杂屋间,看着已经好久没有动过的锯子斧头等木工工具,想拿起来做做样子在干活,却又不知该拿哪样为好。正犹豫间,门外已经响起了小胖子的吆喝声:

“李师傅,李师傅在屋里吧?”李建成也就只能走出来,淡淡的招呼道:

“哦,你们来哒哦,进来坐啰。”今天天气有些阴,不适合再坐坪里,而是在堂屋里坐下。李建成正想起身去给两人倒茶,在菜地里干活的郭桂珍见客人来,尾随着回来了,忙着去给客人倒茶端糕点。李建成就进房里,将上次打开的芙蓉王烟拿出来待客。

“李师傅,你看咯拆迁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哒啦?”

也许是因为成功签下了李振华一家,小胖子今天心情不错,说话时,嘴里的快乐像小时候玩的肥皂泡一样,止不住的往外冒,似乎这泡沫要飘到空中,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
只是李建成从小就不爱玩这类游戏,此刻更没心情享受他的欢欣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,淡淡的回应道:

“你们的条件有什么改冇得吧?”

“李师傅呃,咯条件是区里统一制定的,哪会随便讲改就改咧,是不啰?都喊要改,那区里还哦是做事吧?”

“区里的政策倒也是统一的,只不过也是看人下饭。好讲话的咧,就按政策来,有关系的啊,裂筋的啊,就不按政策来哒咯。”

“李师傅呃,你莫是咯讲啰。你讲哪个屋里冇按政策来啰,是不啰?”

“哪个屋里冇按政策来,你们比我晓得清白些舍,是不啰,咯还要我来讲啊?”

“你郎嘎莫听试那些人讲的咯鬼话,那下是啜人的。区里的政策一直是一视同仁,每户人家都是按政策来,冇的例外的。”

“是不是啜人的,你们自己清白啰。不过咧,我们也不是瞎子聋子,总还是听得些音信子,不得冇点影子乱打讲。”

两人又和李建成磨了一阵,见他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,眼看天色近黑,两人无奈只得告辞而去。郭桂珍已经开始做饭,李建成知她菜土没有挖完,于是拿起锄头去菜地里忙乎去了。


第二天,李志成去区里领了钱。领到钱后他到李建成家里来,还特意把那张存着二百八十五万拆迁款的银行卡拿出来给他看。

一张小小的彩色卡片,闪烁着一层七彩的光芒,比在金店看到的金子更耀眼。李建成接过来,很轻,却又似乎很重。二百八十五万啊,自从二十多年前在深圳打工,带着十几万的存款回到新洲后,他就再也没见过几万的钱了。而一次性二百八十五万,更是这辈子都没看过。以后,恐怕也不可能看到了。

志成他们拆迁款有二百八十五万,自己却连他一个尾巴都不到,想着愈发觉得心里不平衡起来。

“建哥,你准备哦是搞啦?”李志成知道李建成没有答应拆迁办的条件。

“我不像你们啦。辉伢子在深圳,要成家哒,要买房子。深圳的房价你不晓得,贵得要死。去年我切看哒一个房子,讲要三万块钱一个平方。买套三房,首付就要八十多万。到时还要办手续、装修、买家具,住进切起码要一百万。我跟郭桂珍还有我娘佬子也要买套安置房不啰,起码也要二十万。咯样算起来,冇得一百二十万下不得场。”

“辉伢子在深圳上几年班,应该也存哒点钱吧?”

“切冇好久,才参加工作工资不高,深圳东西又贵,那存得好多钱啰?谈朋友也要花钱舍,以后还要还房贷啦。”

“那倒也是的。不过建哥啊,我讲句不好听的话啊。咯拆迁的事咧,想办法多要点子要得,但是呢也不要太霸蛮咯,过得切就要的哒。钱咯扎家伙啊,多有多用法,少有少用法。辉伢子结婚要买房,钱多呢买大点,钱少买细点是的啰,你讲是不啰?”

“那也是啰。”李建成明白李志成的好意,只是他心里想着去年陪李熠辉看的那个房,那个自己当年和郭桂珍一起住过的地方,那个也许是怀上李熠辉的地方,心里就痒痒的,似乎有团火苗在胸腔里到处窜,烧得他混身燥热,整个身子要飞起来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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